更是祥子的自主与独立,是她那份不畏强权、坚持自我的坚定,让他逐渐失去了为小辈们谋划一切、去开辟前路的勇气与力量……
他只想着龟缩在过去的荣耀里安全度日,像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守墓人。
而那小子……
‘很好……会是一个合格的磨刀石……’
意识像风中摇曳的烛火般忽明忽暗。
他模糊地想着,当初的自己,在面对权力与家族的诱惑时,尚有瑞穗的温柔、清告的体谅,甚至是那时还没有蠢蠢欲动的旁系族人的支持,才最终走向了那条通向荣耀的不归路。
而那小子身后,只有冰冷的数据和精密的分析。
他又能走多远呢?
‘算了……别想那么多了……困意来了……’
最后的最后,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,他仿佛看到了她。
那张温柔的笑脸,那双淡金色的眼眸,仿佛穿越了时空,来到了他的面前。
‘栗子……我来找你了……’
丰川定治,这位曾叱咤风云的丰川家族掌舵人,在异国的雪山深处,带着一个永远不会有人知晓的秘密,永远地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身体,在安眠药物的作用下,彻底放松,回归了最原始的平静。
窗外,阳光穿透薄云,洒落在皑皑雪山之上,一切,都静默无声。
他本该就这样死去,如果没有发生那个意外的话。
安乐死的前一夜,瑞士疗养院的月亮很亮。
丰川定治独自躺在单人病房里,窗户开着一道缝,阿尔卑斯山夜晚的冷风从缝隙中渗入,吹动窗帘的边缘。
他没有睡着。
明天上午九点,那位棕发的女医生会走进他的房间,带着那个黑色的面罩和那管透明的药液。
他会戴上它,然后在平静中停止呼吸——至少,他们是这么告诉他的。
他并不恐惧。
到了这个年纪,经历了这么多事,死亡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面目可憎的概念。
他只是觉得有些疲惫。
那疲惫不来自身体,而是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空茫。
他想起妻子栗子,想起瑞穗小时候骑在自己脖子上的重量,想起清告第一次登门时那副拘谨又努力挺直腰板的样子,想起祥子还不会走路时在榻榻米上爬来爬去的模样……
那些画面像褪色的照片一样,一张一张地从他眼前翻过去。
他正准备闭上眼睛,接受又一个无眠之夜的折磨时,窗台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定治偏过头看向窗户,窗帘被风吹起的一瞬间,月光照亮了窗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一只白色的鹦鹉,正歪着头站在窗沿上,用她红色的眸子看着他,月光在它白色的羽毛上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泽。
定治与它对视了片刻。
鹦鹉的爪子里攥着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小小的白色纸包,还有一张叠好的纸条。
它跳下窗沿,落在窗台上方的床头柜上,松开爪子,纸包和纸条落在木质表面上。
然后它歪头看了定治一眼,像是确认他已经注意到了这两样东西,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定治没有立刻伸手去拿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白色的纸包和那张纸条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坐起身来,拿起纸条展开。
纸条上的字迹他曾见过,笔迹瘦硬,笔画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的修饰。
“丰川定治老先生:明天早餐前,将纸包内的药丸服下。在医生为你‘用药’之后,你会进入假死状态,心率呼吸将降至任何仪器都无法识别的水平,持续约三十六小时。此后会有人找到你的,如果你想活下去,就照做;如果你不想,那也随你。”
“——M.F.”
定治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。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进来,落在纸条的边缘。
他想:那个年轻人为什么要救他?他又有什么值得救的价值?
他已经是一个被家族抛弃的、被时代遗忘的老人了。
他的死活对丸山福助的计划来说,应该没有任何影响才对。
但他又想起了那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时的眼神,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人应该有的眼神,但他发现自己握着纸条的手没有因为肌肉的老化而发抖。
他放下纸条,拿起那个白色纸包,拆开一角。
里面是一颗乳白色的药丸,没有气味。
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,和纸条并排摆在一起。
然后他躺回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他在想:他可以在明天早上把那颗药丸冲进马桶里,然后按照原定计划安静地闭上眼睛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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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也可以在那位女医生走进房间之前把那颗药丸吞下去,然后赌一把——赌那个年轻人说的话是真的、赌他不会在假死之后被真的当作尸体处理掉、赌那些接应的人会在三十六个小时将他带走……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做出决定的。
第二天早上,当晨光照进房间时,他已经洗漱完毕,穿好了疗养院提供的睡袍,坐在床边等待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