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3章 定治之死

纸条已经化作灰白色的灰烬,药丸已经入腹。

女医生推门进来时,他正看着窗外那些终年不化的雪峰。

她的笑容和昨天一样专业而温暖,例行公事地询问他昨晚休息得如何,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
然后到了约定的时间,约定的地点,以早已知晓的方式,定治闭上了眼睛。

他感到意识开始模糊,然而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刻,他感到了一种与久违的东西。

那个情绪的名字,他直到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才辨认出来——那是期待与兴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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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,窗外的景色已经从异国的田野变成了他熟悉的东京街道。

狭窄的巷子,老旧的公寓楼,晾晒在阳台上的被褥在午后的阳光下随风摆动。

空气中混杂着城市那浑浊的气味——汽车尾气、街边小食摊的油烟、还有夏天到来之前那种……夹杂着植物生长的潮湿闷热的气息。

他站在一条他从未踏足过的街道上,口袋里有一把钥匙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,字迹和先前的一样,落款依旧是“M.F.”

他按照地址找到了一栋老旧的公寓门前,敲响了房门。

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,有些拖沓,像是穿着拖鞋在地上磨着走。

门被打开一条缝,丰川清告站在门内。

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,脸上的疲惫纹路依然在,但眼神不再浑浊了。

他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,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,许久才艰难地问出了一句:“……父亲?”

定治站在门口,看着他那副震惊到失语的表情。

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,像是对着命运感到荒唐又无可奈何的笑,但他终于忘了那种表情要怎么做。

他只是清了清嗓子:“怎么?不请我进去坐坐吗?”

清告站在门口,又愣了好一会儿。

然后他猛地退后半步,侧过身让开了门口,声音还带着一点茫然:“……您请进。”

定治跨进门槛。

在清告关门的声响里,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。

屋子不大,目之所及大约四十平米左右——一间卧室兼客厅,角落里隔出一小块厨房区域,灶台上放着一个水壶和一只碗。

家具很少,一张折叠桌,两把折叠椅,墙角放着一个简易衣柜,窗户开着,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,吹动桌上一本摊开的书的页角。

干净,但也确实是简陋。

曾经的丰川家的女婿,现在就住在这样的地方。

定治收回了目光,没等清告招呼,自己走到折叠桌前,在一把折叠椅上坐了下来。

清告把门关好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他像是终于想起来应该做点什么了,快步走过去把水壶烧上,从一个铁盒子里捏出一小撮茶叶放进杯子里。

他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

他只是在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,默默地做着一个招待来客时应该做的事。

水烧开了,他把热水注入杯中,看着茶叶在热水中舒展,然后端着杯子放在定治面前。

定治没有碰那杯茶。

他看着那缕袅袅升起的热气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:“我大概……是欠了那个年轻人一个天大的人情。”

清告在他对面坐下来,没有接话,等定治自己继续往下说。

定治低下头,看着桌面上那道因年久使用而形成的浅色磨损痕迹,把那场发生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经历说了出来——那份安乐死的说明书,那个甜美的女医生,那个黑色的面罩,那只叼着纸包出现在窗台上的白鹦鹉,和那张写着“如果你想活下去,就照做”的字条。

他尽可能说得简短,没有太多修饰,也没有刻意渲染那种在死亡门前走了一遭的戏剧性。

他只是把发生过的事情按照时间顺序陈述了一遍。

说完这些后,他才端起那杯茶,吹了吹热气。

清告许久没有说出一句话,最后只说出一句沙哑的:“……他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

定治放下茶杯:“我不知道,但是他留了一张纸条在我口袋里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打开,字迹和那天夜里他读到的那张纸条完 一样:

“丰川定治老先生,烦请您将就在您女婿家里借住一段时间。丰川家的事情不需要您继续操心了,祥子会拿到她应得的东西的。另外,请告知清告先生:他很快就需要准备一套得体的礼服了——M.F.”

清告接过去低头看完。

他手指捏着纸条的边缘,停在那句关于礼服的话上又看了一遍。

清告把纸条折叠好放回桌面上,没有说什么。

过了一会儿他从鼻腔里长长呼出一口气:“……那确实需要去买一身了。”

日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桌面上那张纸条的边缘,也照在两个沉默着的中年男人之间那杯渐渐凉下来的茶水上。

401室的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,只有窗外楼下街道上隐约传来的车声和人声

定治端起那杯已经不那么烫的茶又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他听到自己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语气开口说了一句——他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这种话了:“……茶叶不怎么样,但是茶泡得不错。”

清告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两个男人就那么坐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
在靠近门口的那面墙上,那张从旧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依然贴在那里——那是AveMujica武道馆演出的报道配图,边角有些褪色卷曲了。

照片里,那个站在聚光灯中央的蓝发少女正在面带骄傲的笑容。

她的目光穿过镜头,穿过那些人群,穿过那些时间和距离,正望向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亲人所在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