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桑发现自己射箭的时候,越来越不需要想了。
以前她射箭,脑子里要过好几道程序——靶心,弓弦,呼吸,等风停,等手稳,等心静。现在这些程序慢慢变淡了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,上面的字迹一点点模糊。她拿起弓的时候,手自己就放到了该放的位置。箭搭上去,弦拉开,眼睛看着前方,松手。箭飞出去,正中靶心。整个过程她什么都没想,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。
戮说这叫“入道”。小桑不懂什么叫入道,但她觉得,这大概就是戮说的“箭自己会去找靶心”。
这天早上,她又射了四十支箭。八十步的靶心,中了三十八支。剩下的两支一支偏左,一支偏右,都擦着靶心的边过去的。她放下弓,看着那个靶子,忽然觉得靶心也没那么远了。以前八十步像一座山,现在八十步只是一段路,走几步就到了。
“进步了。”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小桑回头,看见戮站在几步外,手里拿着一壶新箭。他把箭壶放在地上,走过来,看了看靶子上的箭孔。
“明天加十步。”他说。
九十步。小桑心里算了一下,比八十步远了将近三分之一。她没有害怕,也没有兴奋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母今天没来看她练箭。小桑练完箭去厨房,看见母正坐在灶台边,和羽说话。两个人面前各摆着一碗茶,茶已经不冒热气了,显然已经坐了很久。
“您没去看我练箭。”小桑蹲下来,给自己倒了碗水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。
母看了她一眼,说:“今天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母指了指羽:“她有事问我。”
小桑看向羽。羽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有了点血色,但眼神里有一种小桑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难过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很认真的、像是在做决定之前的那种光。
“问什么?”小桑好奇。
羽看了看母,母点了点头。羽转过来,对小桑说:“我想知道,父亲陨落的时候,有没有留下什么话。”
小桑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。她看向母,母端着茶碗,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,面无表情。
“他留下的话很多。”母说,“三百万封信,每一封都是话。最后一句是‘对不起’。”
羽的手抖了一下:“对不起谁?”
“所有人。”母放下茶碗,“对不起元,对不起戮,对不起诸天万界,对不起我。但他最对不起的,是他自己。等了三百万年,等到最后,什么都没等到。”
羽低下头,看着自己碗里凉透了的茶。霜站在她身后,手搭在她肩上,轻轻按了按。羽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但没有哭。
“我想去归墟看看。”羽说。
母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霜一眼。霜的表情没变,但她的手在羽肩上收紧了一些。
“去吧。”母说,“该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