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面消散了。
那些光线颗粒在空气中散落,像是被风吹散的灰尘,迅速暗淡、坠落、消失。
伊卡洛斯的红色眼睛恢复了平常的光泽,它歪着头看了看初音,又看了看福助,然后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沙发靠背上,安静地蹲下。
休息区重新沉入安静的暖黄色灯光里,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无声地闪烁,空调的低微运转声填补了沉默的间隙。
初音没有动。
她坐在沙发上,双手还握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水,手指收紧在杯壁上,微微颤抖着。
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空气上,仿佛画面还在那里——那个小房间,那张铁架床,那个蜷缩在床角抱着旧玩偶的金发女孩……
过了很久,她轻轻眨了一下眼。
她放下杯子,猛地站了起来。
动作有些急促,膝盖上裹着的毛毯滑落在地,发出一声柔软的闷响,但她没有去捡。
她的动作太快,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,发出一声闷响,但她没有停顿。
“初华在哪里?”她的声音发紧,带着满溢而出的急切:“我要去接她!她一个人,我不能让她一个人……”
“……我、我知道她现在不记得我了,但没关系!我可以重新认识她,我可以告诉她我是谁,我可以——”
“初音。”
福助的声音不高,但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她的话头前面。
初音猛地停住脚步,转过身。
福助坐在沙发上,姿势几乎没有变过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可以说是冷淡,但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里有一种东西让初音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那是一段时间前拍的,她现在不在那里了。”
初音的瞳孔微微收缩,等待着男人接下来的话:
“而且……‘初华’已经不在了。不是死了,是她已经不存在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让这句话的重量充分落在空气里。
“现在还活着的,是一个没有过去、准备重新开始新生活的女孩,她叫四宫宁月。四宫——是那个老警察的姓氏。”
初音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。
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放大又回落,窗外的风从某个缝隙里钻进来,吹在她裸露的小腿上,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她慢慢转过身,走回沙发边,坐了下来。
福助站起身,弯腰捡起滑落在地毯上的毛毯,抖了一下,重新披在初音肩上。
“……是这样。是这样啊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。
“你知道了她现在在哪儿、叫什么、过得好不好……然后呢?你想做什么?去看她?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?”
福助没有等初音回答,连珠炮似的接着问:
“你去了第一次,就会想去第二次,你会忍不住想和她说话,你会想让她想起什么……然后呢?她的生活还能‘普通’下去吗?”
初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所以我才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。”男人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,不再那么咄咄逼人:“因为知道了,难免就会想念。而念念不忘……必有回响。”
初音没有回答。
她知道他在说什么——知道得越多就越难放手。
而她越是难以放手,那个好不容易获得了第二次人生的女孩……就越是无法真正地“普通地活下去”。
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低声说:“……谢谢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有些泛红:“让初华……让宁月活下来,也让我知道真相……谢谢。”
福助没有回答这句话,他移开了视线,接着说着,似乎想要说服什么:
“她现在……活得好好的,没有噩梦,没有那些记忆,不用躲躲藏藏……她想当偶像,就可以闯一闯;做不到,那就过普通的日子……这才是她该有的生活。”
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,像是有什么别的事悬在他的脑海里,没有随着这个话题的结束一起落地。
初音注意到了。
男人的视线没有焦点,眉头微微蹙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福助先生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“福助先生。”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。
福助回过神来:“……什么?”
初音犹豫了一下,这才问:“……福助先生,您在……想什么?”
“……没什么,这么晚了,我去帮你热一杯牛奶——”
“您在走神。”初音打断了男人的话。
她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,但显然也不准备退让。
福助被她说中了。
他沉默了几秒,没有否认。
初音见他不再回避,斟酌了一下措辞,轻声问出了那个她从很久以前就想过、但从没真正问出口的问题:“福助先生……您神通广大。为什么不直接……把那些您想要对抗的人,直接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,但她意思已经清楚地传递到了空气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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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助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深了一层,空调的低鸣声填补着这段沉默的间隙。
初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但他开口了:“我最初确实是这么做的。”
福助点燃一支金色烟身的切斯特菲尔德,深深吸了一口,然后看向了伊卡洛斯。
伊卡洛斯点点头,然后再次飞回桌上,构建出全息画面来,上面显示的正是曾经福助给祥子看过的一段他惩罚那些叛徒的画面——
画面似乎来自某个隐蔽的摄像头,视角固定,画质不算特别清晰,但足以看清内容。
那是一个看起来像是地下室或者封闭仓库的地方,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昏暗的顶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