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弦高

“挖井。”

公子吕的眉头动了一下。“山谷的地是黄土,挖下去不知道有没有水。”

“挖三丈。没有就换地方再挖。几百人不能被水困死。”

公子吕看了林川两息,站起来拱手。

“臣回去便挖。”

他转身走到门边,林川叫住他。

“叔父,脸上的伤怎么来的。”

公子吕抬手摸了一下。“戈柄刮的。不碍事。”

“回去歇一夜。井明天再挖。”

公子吕的嘴唇动了动。“臣不累。”

他推门出去,脚步声沉沉的。

林川把公子吕的练兵图摊开,和弦高的账本、祭仲的制邑军情放在一起。三张图,三个人的字。公子吕的字粗,弦高的字工,祭仲的字稳。三条线汇到他案头。

还不够。但比昨天多了一点。

林川站起来走到墙边,把武姜送的那把旧弓取下来。弓身很轻,握在手里刚好。弓弦是新换的,绷得很紧。他试着拉了一下,没拉开。不是弓太硬,是这具身体只有十四岁,力气还没长足。武公年轻时拉得开,他现在拉不开。

他把弓挂回去。

子服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。

“君上,该歇了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林川没动。他把三张图叠在一起。山谷六百人要加到一千,缺水。制邑两千守军里六百人的家人在京地。卫国守卒三年涨一倍半。叔段库藏还能撑两年。子都每天在仓廪对面练箭,练完松弦。

叔段手里捏着京地的库藏和制邑守军的家人。他知道新郑的底牌,新郑不知道他的。

所以要往京地插眼睛。子都是第一双。弦高的商队是第二双。

有没有第三双。

林川的手指在京地那个墨点上点了两下。叔段每天在做什么。八千兵吃多少粮。给武姜的信里除了“收成好”“城墙修好了”“想回来看看”还写了什么。妻子是卫国人,他和卫国的信使多久通一次。

这些事,子都能看到一些,弦高的伙计能看到一些。但叔段身边最贴身的事,只有一个人能看见。

她在新郑。在东院。

武姜。叔段每月给她写信,她每月回信。信里写了什么,只有她知道。她把玉璜给了寤生,把武公的弓给了寤生,告诉他申国派了兵、她让申国的兵不要打制邑。但她从来没把叔段的信给寤生看过。

不是她站在叔段那边。是她站在两个儿子中间。她给叔段写信,也给寤生送玉璜。她替叔段铺床,也替寤生挡申国的箭。她把自己劈成了两半。

门外,子服的咳嗽声又响了一下。

官道往东,京地方向。子都站在营中,把弓弦松下来收好。他每天在同一个地方练箭,练完松弦。他在等。

弦高的伙计从京地市坊走出来,袖中揣着今天的市税记录。他走过子都练箭的地方,没停。两个人擦肩过去,谁也不认识谁。

但他们的线都攥在新郑寝殿的案头上。

林川把三张图卷起来,吹了灯。

他躺在榻上,没有睡。武姜送的那把旧弓挂在墙上,和舆图并排。

叔段下次来信会写什么。

武姜会怎么回。

子都的弓弦还要松多久。

弦高的伙计明天能看见什么。

这些事,明天就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