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弦高

“制邑的兵,大半是从京地周边征来的。叔段在京地减税减赋,这些兵的家人有的已经迁到了京地。”

林川的手指停在案上。制邑的兵,家人在京地。他们站在城墙上,手里握着戈,眼睛往北看卫国的方向。但心在身后,在京地。这不是城墙够高、粮草够多能解决的。

“多少人。”

“原繁说,两千人里大约三成。”

六百人。叔段没往制邑派一兵一卒,但他用减税把制邑城墙上的砖抽走了六百块。

“你有什么办法。”林川问。

祭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“臣想了半路,有一个法子,但不好办。把人从京地迁回来。但人在叔段手里,迁不迁不由我们。”

林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人不迁。但让那六百守军知道,他们的家人在京地过得好,是新郑让叔段给他们减税的。”

祭仲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
“京地的库藏是郑国的库藏。叔段减的每一分税,都是郑国的钱。让制邑的人知道这件事。他们的家人过得好,不是叔段的恩,是郑国的恩。”

祭仲看着林川,嘴角的纹路慢慢动了动。

“臣知道怎么做了。”

他站起来一拜,转身走出去。脚步比来时轻了些。

林川坐在案前。同一件事,谁先说就定义了它的性质。叔段减税,他先说了,百姓就觉得是他的恩德。但新郑也可以说。京地的库藏是郑国的库藏,叔段不过是个经手人。这话传到制邑去,那六百守军的心就不全是叔段的。

但这是权宜之计。根子是叔段手里捏着郑国第二大城的库藏,想怎么花就怎么花。新郑管不了。

子服端了晚膳进来。今晚没有鱼,是炙羊。羊肉切得薄,烤得边缘微焦。林川夹了一片。郑国的羊是山羊,肉紧,膻味轻。只抹了盐,嚼起来是肉本来的味道。

“子服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羊不错。”

子服的脸亮了一下,又使劲板住,躬身退出去。走到门口时林川叫住了他。

“你家里还有什么人。”

子服愣了一下。“臣家里有一个母亲,一个妹妹。住在城南。”

“多久没回去了。”

“三个月。”

“明日回去看看。放你一天假。”

子服张了张嘴,眼眶红了一下,忍住,躬身退出去把门带上。

林川继续吃。他在现代读研时有一年寒假没回去,在宿舍写论文。母亲打电话来问他在做什么,他说写论文。母亲说那你写吧,不打扰了。挂了电话他才想起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他一个人在宿舍吃了碗泡面。母亲没提醒他那天是小年。她不想让他觉得欠了什么。

子服三个月没回家了。他每天在宫里端饭、买鱼、弄炙羊,伺候一个十四岁的国君。大概也不知道家里人过得好不好。

吃完最后一片炙羊,林川搁下箸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子服,更沉。

“君上,公子吕从山谷回来了。”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公子吕推门进来。旧甲没换,头发被山风吹得散乱,脸上多了一道新擦伤。他没稽首,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案上。

“山谷里的兵,六百人,臣分了三队。戈队能列阵了,弓队十射七中。车队还不行,马不够。要二十乘,每乘四马,共八十匹。山谷现有四十,差四十。”

四十匹马。郑国的马大多从北边买。北边是卫国。卫国要对郑国用兵,马就不会卖给郑国。

“马的事,寡人想办法。”

公子吕点头,没问怎么想办法。他打了三十多年仗,知道有些事不该问。

“还有一件。山谷里缺水。那眼山泉,六百人够喝。再加四百就不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