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说小姑奶奶,”嫂子声音尖利,带着十足的埋怨,“你这叫办的什么事儿啊?原指望你在宝二爷身边,熬个几年,好歹有个姨娘的名分,咱们家也能沾带点光。
你可倒好,不清不楚地就被撵了回来!这往后可怎么着?家里凭空多一张嘴吃饭,你哥那点月钱,够干什么的?”
她越说越气,走到院角的水缸旁,用力舀了一瓢水,哐当一声放在石台上,溅起一片水花。
“那宝二爷也是,平日里看着挺和气的人,怎么说翻脸就翻脸?一点情分都不讲!还有那个什么曾举人,也是闲得慌,招惹谁不好,非来招惹你,平白惹出这许多是非!”
正说着,忽听得胡同外一阵车马喧闹声,夹杂着仆从恭敬的吆喝声。
花家嫂子好奇地探头向外望去,只见一队颇为气派的人马正停在隔壁那座许久无人居住、近日似乎换了主人的庄子前。
为首一辆青绸小车帘栊挑起,一个穿着绫罗、披着灰鼠斗篷的年轻女子被丫鬟婆子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。
那女子容貌俊俏,气质温柔,眉宇间却带着一种安定满足的气度,正是香菱。
她身后跟着几个捧着账册、拿着算盘的管事模样的人,还有小厮丫鬟前呼后拥,架势十足。
“快着点,把庄头叫来,把这季的账目对对。”
香菱声音软糯,却自有一股主事人的派头。
旁边的婆子忙赔笑应道:“是,香菱姑娘。您仔细脚下,这边请。”
花家嫂子看得眼睛都直了,心里那股酸水咕嘟嘟往外冒。
她猛地回过头,指着外面的热闹景象,对着还在默默垂泪的袭人,语气更是又妒又恨:
“瞧瞧!你快瞧瞧!那不是原先薛大爷屋里的香菱吗?听说就是跟了那个曾举人!你看看人家现在这排场,这气派!同样是丫鬟出身,人家如今是管着田庄的半个主子,穿金戴银,呼奴唤婢!你再看看你!”
她狠狠剜了袭人一眼,声音拔得更高:“一样是伺候人的,你怎么就落得这般田地?被撵回来,哭哭啼啼,还得靠娘家养着!
早知道有今日,当初那曾举人递话的时候,你就该顺水推舟答应了!好歹也能像香菱一般,有个实在的依靠,强似现在这样,里外不是人!”
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,将袭人最后一点尊严也剥得干干净净。
她看着门外香菱被人簇拥着走进庄子的背影,再回想自己孤身一人被赶出怡红院的凄凉,巨大的落差和悔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。
她再也支撑不住,捂住脸,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那无声的痛哭,比嚎啕大哭更显绝望。
哥哥花自芳在一旁跺脚叹气,看着妻子刻薄的嘴脸,又看看妹妹悲痛欲绝的模样,只觉得这小小的院落,从未如此令人窒息。
残冬的寒意,似乎彻底浸透了这方寸之地,也冻僵了袭人那颗原本还对未来抱有一丝微弱幻想的心。
前路茫茫,她一个被主家撵出来的丫鬟,失了倚仗,又坏了名声,往后这日子,可怎么熬下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