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雨走出码头,拐进一条小巷,一刀跟在她身后。巷子不深,两边是渔民的土墙院子,墙头上长着几丛野草,在夜风中微微摇晃。远处海面上传来渔船归港的汽笛声,混着海鸥的鸣叫,一声长一声短,像有人在哭。
“确认了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一刀能听见。
“是朱云凡。不过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,不记得伯言,不记得龙血盟,不记得无相禅师。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一刀沉默了片刻。他的目光落在巷口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红的海面上,瞳孔里映着远处渔船的灯火。
“那怎么办?”
荀雨没有立刻回答。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朱云凡失忆了,不是装的,是真的不记得了。
他现在就是一个凡人,一个力气很大的凡人。
要带走他,容易。一刀出手,一招就能把他打晕,扛上就走。可然后呢?带回和风巨舰,然后呢?他的记忆怎么恢复?他要是抗拒,认不出自己,更有甚者从和风巨舰上跳下去,那可怎么办?这些问题不解决,带走了也没用。
她睁开眼。
“先不急着相认。先想办法弄清楚收留他的人是什么背景。那个张老板,还有他妹妹,到底是朋友,还是敌人。”
一刀点了点头。
两人回到码头,在附近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。客栈不大,只有几间房,门面窄,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但还算干净,床单是新换的,有一股皂角的味道。荀雨要了两间房,一间给自己,一间给一刀。一刀没有住,他坐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,披着万秽辟邪篷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整个人像一块被遗弃在路边的石头。灰黑色的斗篷与暮色融为一体,别说寻常人,元婴修士不稍加注意,根本察觉不到那里坐着一个人。
他的神识铺开了。元婴期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,笼罩了整座码头,笼罩了那艘张家船队的每一寸甲板、每一间舱室。他监视着船上每一个人的气息,从船头到船尾,从甲板到船舱,一丝不漏。
张依依是在傍晚时分回来的。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短褐,袖口挽到肘部,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,上面全是疤,有新有旧,有深有浅。有些疤痕已经发白了,是旧伤;有些还泛着粉红,是刚愈合不久的伤口。他的面容方正,皮肤黝黑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。他的步伐很大,每一步都踏得很稳,靴子踩在码头的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跟在他身后的,是一个穿着青蓝色短打的女子。她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露出白净的脖颈和耳朵。她的脸圆圆的,眼睛也圆圆的,看人的时候总是瞪得大大的,像一只受惊的小鹿。她的手提着一个竹篮,篮子里装着几样菜蔬和一条还在甩尾的海鱼。
张萍萍。
兄妹两人走上船,进了船舱。船舱里亮起了灯,烛火跳动着,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一刀的神识跟了进去,像一只看不见的耳朵,贴在舱壁上。
船舱不大,收拾得还算整洁。一张方桌摆在正中央,桌上搁着一壶茶和几只粗瓷碗。张依依在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碗茶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茶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嘴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张萍萍把竹篮放在旁边的矮柜上,从里面取出菜蔬和鱼,动作利落。她把鱼放在案板上,一刀拍晕,刮鳞,开膛,掏内脏,手法娴熟得像个做了几十年饭的老厨娘。
“哥,咱们明天真去甲型国?”
张依依放下茶碗,点了点头。
“去。壬午堂那边听说又放了一批新任务,报酬比上个月还高。咱们船队最近接的几单货运都压价压得厉害,再这么下去,兄弟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。去壬午堂接几个清剿妖兽的任务,来钱快。”
张萍萍的手顿了一下,刀停在鱼腹里。
“可阿八怎么办?他现在那个样子,带他去甲型国,万一……”
“万什么一。”
张依依打断她,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
“阿八虽然脑子摔坏了,可他那身力气还在,搬货、扛矿石、拉纤绳,什么活都能干;到了甲型国,我带他去壬午堂登记,领个临时身份牌。三虫宗那边对散修管得松,只要不惹事,没人会查他底细。”
张萍萍把鱼洗干净,放在盘子里,擦了擦手,在桌边坐下。她看着哥哥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哥,你说那个龙伯言,真的像传闻中那么仁义?”
张依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是不是真的仁义,我不知道,可他在哲江做的事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无相宗不收新弟子了,壬午堂却不限身份,谁都能去接任务;散修能吃饱饭了,能修炼了,能有奔头了。就冲这一点,他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纸上那片摇曳的烛影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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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船队,只有阿八一个是外人,都是张家族人,这套隐藏修为的功法我们去甲型国,投壬午堂,是眼下最好的路。”
张萍萍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“那阿八呢?咱们真要把他也带去?”
“带。”
张依依的回答没有犹豫。
“那天他从天上掉下来,脑袋能砸开我们张家祖传的上古金刚石上却没死,说明他绝对不简单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,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,扎扎实实。
张萍萍的眼眶有些发红。
“哥,爹临终时不是说,如果遇到会紫色雷电的人,一定要跑,张家在前童海曾经差点被灭全族;不能再来一次了,四象雷遁…我们张家四海漂泊不就是为了躲避这个人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