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沉默中行进。
银白色的车身切割开周六早晨稀薄的光线,引擎声是唯一持续的背景音。
该争吵的昨夜就已经完成了争吵,该质疑的昨晚就完成了质疑。
丰川祥子坐在副驾驶座,侧脸对着窗外。
她的背挺得笔直,是一种习惯性的紧绷的姿态,但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和残留的抵触。
后视镜里,能瞥见后座那个浅绿色头发的女孩。
她今天没穿那些夸张的演出服,只是一身简单的休闲装。
她的表情带着好奇,不停打量着车内简洁的装饰和窗外流动的街景。
驾驶座上的丸山福助目光平稳地落在前方路面,他的手指偶尔轻点方向盘,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言语。
空气仿佛被这沉默压实了,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。
昨夜,当丰川祥子刚糊弄完事务所的人回到初华的公寓时,她的手机在公寓里震动起来。
屏幕上跳动着“丸山福助”的名字。
接通电话,对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没有任何寒暄。
“祥子,为什么要向事务所谎称若叶睦没有问题?”
祥子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,声音竭力维持着镇定:“我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。只是……稍微有点累,加上临场发挥了一下。效果不是很好吗?”
“祥子。”福助打断了她试图继续粉饰的话头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重量:“若叶睦和AveMujica现在需要的不是隐瞒问题,而是解决问题。那个状态可不是‘稍微有点累’……我们应该带若叶睦……或者说现在主导的那个‘墨缇丝’去看心理咨询师,去进行专业的评估。”
“万一被人知道了怎么办?!”祥子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,带着焦虑和抗拒:“而且……墨缇丝那天的表现,虽然出格,但至少她能应对镜头,能说话,能……能接住场面!事情没有变得更糟,我们只需要调整一下策略,让她……让她在合适的场合‘表现’,而不是在演奏时……”
“你真以为你的那些小动作,能瞒得住所有人?试图用‘疲劳’和‘节目效果’这种万金油借口,向事务所隐瞒关键的心理状况信息……祥子,粉饰太平从来不是一条能走得长远的路。”
男人一句话让祥子哑口无言,但是那缺乏温度的声音还在继续陈述着:
“墨缇丝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,一个不能再明显的警报。如果不从根源上尝试去理解她为何出现,思考如何与她相处,评估这背后真正的压力源和创伤……那么下一次‘表演’,可能会在更不受控、更关键的场合爆发,造成更无法挽回的局面。我们需要的是彻底地面对和解决问题,而不是把头埋进沙子里,祈祷风暴自己过去。”
祥子猛地转过身,仿佛电话那头的人就在眼前,声音里带着深切的茫然无助:“那你要怎么解决?!告诉她‘你是不该存在的,回去,把小睦还给我’?还是让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给她开一堆让她变得迟钝、麻木、再也弹不了吉他的药?!那不是解决,那是……摧毁!是对小睦的摧毁!”
“所以才需要专业的、有伦理的评估。”福助的声音没有因她的激动而起伏:“目的是了解她为何出现,探索如何与她相处,评估是否存在让小睦安全、稳定回归的可能性,以及在这个过程中如何最大限度地保护‘若叶睦’这个个体。这才是对你,对乐队,对她本人都负责任的选择。放任不管或强行压制,才是通向毁灭的捷径。”
祥子张了张嘴,还想反驳,大脑却因为焦虑和连夜的压力而有些混沌。
就在这时,福助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这次男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锐利:“我还以为……丰川家的大小姐,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,会更加聪明,更懂得权衡真正的利弊呢。”
“……你什么意思!?”祥子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很简单。”福助的语气近乎剖析:“你觉得,事务所那边,那位袋小路小姐,或者更高层的人,是真的被你那些‘疲劳’、‘艺术表现’的说辞糊弄过去了吗?还是说,他们其实乐见其成,甚至……在期待你处理不当?”
祥子屏住了呼吸。
“一个大热门的乐队,核心成员出现明显的心理问题……如果被曝光,这自然是丑闻。但如果,这个问题被‘妥善’地隐藏起来,然后在某个关键时刻以更惨烈的方式爆发呢?比如重要的直播演出、大型颁奖礼、关键商业合作现场……”
福助的声音不紧不慢,却字字清晰:“到那时,AveMujica会怎样?你丰川祥子又会怎样?如果乐队因为这种‘意外’而垮掉,不复存在了……那你这个倔强地离家出走、试图靠自己闯出一片天的大小姐……不就不得不回到丰川家了吗?这才是某些人期待你做的选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