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子都

() 叔段要回来的消息,三天之内传遍了新郑。

林川是在早朝时察觉到的。群臣看他的眼神和往日不同,不是明目张胆地看,是那种垂着眼皮、等他目光移过去便立刻挪开的那种看。像一群听见了雷声、还没看见雨点的人。

散朝后祭仲留了下来。

“君上,叔段这次回来,带了三百人。”

林川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。三百人。省亲带三百人,不是省亲,是巡边。

“夫人在东院收拾屋子。叔段以前住的那间。换了新的茵席,新的帷帐,连案上的漆器都换了。”祭仲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从三天前便开始收拾了。三天前,正是她叫君上去东院用晚膳的那天。”

林川听着。她当着他的面说叔段要回来,转过身便去给叔段铺床。两件事她都做得坦坦荡荡,不瞒他,也不怕他知道。

“臣还听说,夫人从库房里取了一匹锦,要给叔段做新衣裳。”

原身的记忆里,武姜从来没有给寤生做过衣裳。一件也没有。

“君上,叔段这次回来,还带了一个人。”

“什么人。”

“一个叫子都的。说是公孙,郑国宗室,不到二十岁。东院的人说,这人长得极好,箭术也极好。叔段在京地时,他一直在叔段麾下。”

林川的手停在半空。

公孙子都。

他在现代读《左传》时,这个名字出现过不止一次。郑国宗室,容貌俊美,尤擅射箭。历史上他将会成为郑庄公麾下的重要将领,也将会在伐许之战中暗箭射杀颍考叔。但那是后来的事。此刻的公孙子都还不到二十岁,还在叔段麾下。他投了叔段。

“那个子都,叔段很器重他?”林川问。

“出入都带着。”

林川点了点头。叔段用人,先看容貌,再看武艺。至于忠诚,也许根本不在他的考量里。

三日后,叔段到了。

林川站在城楼上。和上次送叔段去京地时同一座城楼,同一个位置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。

官道尽头扬起了尘土。叔段的车驾比去时多了不止一倍。三乘车变成了十乘,从人从几十变成了三百。旌旗在风里展开,黑底朱纹,是郑国的旗,但旗上多了一个段字。

武姜在城门口等着。绛色深衣,和上次送别时同一件。她站得很直。

叔段从车上跳下来,先拜武姜。武姜扶住他的手臂,没有让他拜下去。她一只手拉着叔段的手,另一只手抬起来,替叔段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。那个动作很轻,很自然,像是做过无数遍。

叔段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。

他站的位置离叔段很近,比寻常随从近得多。穿着一身深色深衣,裁剪合身。腰上系着一把弓,弓梢从肩后露出来,是柘木的,打磨得极光滑。他的脸确实生得好。不是精致到近乎女气的好,是五官端正、眉目清朗的那种好。站在人群里,你会第一眼看到他。不是因为他在动,是因为他不动。

林川在看子都的时候,子都忽然抬起了头。

隔着城门口飞扬的尘土,隔着三百甲士和十乘车驾,子都的目光穿过这一切,落在城楼上。

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。子都没有避开。他看着林川,看了一会儿,然后微微低下头去,像在想什么事。等他再抬起头时,目光已经收回去了。

那一眼里有什么,林川没有完全读懂。不是敌意,不是审视。像一个人站在两条路的岔口,还没有决定往哪边走。

叔段抬起头,看向城楼。

“兄长,段回来了。”

林川看着他。

“回来就好。”

叔段的笑意深了一分。他放下手,由武姜拉着往城里走。三百甲士鱼贯而入。子都跟在叔段身后,经过城楼时又抬了一次头。这一次时间很短,短到几乎只是一个掠影。但林川捕捉到了他眼里的东西,一种很淡的、尚未成形的好奇。

接风宴设在武姜的东院。

叔段坐在武姜下首,子都坐在叔段身后。林川坐在武姜对面。席间叔段谈笑风生,说京地的风土,说今年的收成,说城墙修缮的进展。说到城墙时他顿了顿,看向林川。

“兄长,京地的城墙比从前高了些。段擅自做主,兄长不会怪罪吧。”

堂上安静了一瞬。祭仲握着酒爵的手停了一下。公子吕的眉头压下去。

林川夹了一片炙肉,放进嘴里,嚼了,咽下去,然后才开口。

“城墙高些,对京地百姓是好事。你做得对。”

叔段看着他,笑意在脸上停了停,然后更深了。他举起酒爵,林川也举起来,饮了。

武姜坐在上首,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移了一个来回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夹了一片葵菜,放在叔段碗里。然后顿了顿,又夹了一片,放在林川碗里。

堂上的人都看见了。叔段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葵菜,脸上的笑意没有变,但他拿起箸的姿势比方才慢了半拍。

宴席散后,武姜留叔段在东院说话。林川走出东院,子服跟在身后。走到寝殿门口时,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。

林川停住脚步。

子都从阴影里走出来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五官的轮廓被勾出一道银灰色的边。他朝林川拱手。

“公孙阏,见过君上。”

“你在这里等寡人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等寡人做什么。”

子都直起身来。月光照着他的眼睛,是一种很深的褐色。他看着林川,没有立刻回答。

“臣有一事想请教君上。君上今日在城楼上,看叔段的时候,在看什么。”

林川没有回答。

子都也没有等他的回答。他接着说下去,声音不大,语速不快。

“叔段看君上的时候,臣看见了。君上看叔段的时候,臣也看见了。叔段看君上的眼神,臣在京地见过很多次。君上看叔段的眼神,臣第一次见。”

“什么眼神。”

子都沉默了一息。“臣说不好。”

“你说不好,便等说好了再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