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转过身对公子吕说了一句话。
“二百人不够。再加二百。”
公子吕的眉头动了一下。“君上,再加二百,新郑城里的眼睛便瞒不住了。”
“不必瞒了。让他们看见。”
公子吕看着他,没有再问,点了点头。
林川转过身,面对着那二百人。山风从三面的削壁上压下来,把他的声音削得有些散。
“从今日起,你们便不是农夫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便走了。车驾出谷口时,林川回过头看了一眼。谷地被削壁挡去大半,只露出一小片天空,和天空底下黑压压的人头。公子吕站在那些人前面,旧甲被山风吹得微微发亮。
回到新郑已是午后。子服迎上来,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君上,祭大夫在宫门外候了一个时辰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祭仲进来时,脚步比平日快。额上那道横纹深得像刀刻的。
“君上今日去了哪里。”
林川在案前坐下,把腰间的玉璜解下来,放在案上。“山谷。”
祭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君上带了多少人去。”
“寡人一个人。”
“山谷里有多少人。”
“二百。再加二百。”
祭仲沉默了。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缓缓跪下去,朝林川深深一拜。额头碰在地上,没有抬起来。
“臣老了。先君把郑国交给君上,把君上交给臣。臣这些年,每到夜里便睡不着,总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臣在想,君上什么时候不再忍了。”
林川看着祭仲跪在地上的背影。花白的发顶对着他,上面的每一根白发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卿起来。”
祭仲直起身,仍旧跪坐着。眼睛里有血丝。
“君上让公子吕练兵,臣知道。君上今日去山谷,臣也知道。臣在宫门内候了一个时辰,等的不是君上回来。等的是君上回来之后,跟臣说一句实话。”
“什么实话。”
“君上心里,叔段的事,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。”
林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案上的玉璜拿起来,重新系回腰间。
“卿问过寡人很多次了。”
“臣问过很多次,君上从未答过。”
“今日寡人答你。忍到叔段觉得寡人不会不忍的时候。”
祭仲愣了一瞬。然后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很慢的、从眼底深处漫上来的东西。他又拜了一拜。
“臣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来,退到门边,转身走出去。脚步比来时慢了,也稳了。
林川把舆图重新展开。五个墨点连成的那条线,从新郑往东,再往北。他的手指顺着那条线慢慢移过去。京地。廪延。鄢。共。山谷。
窗外起风了。腰间的玉璜轻轻晃了一下,磕在鹿带钩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子服在门外咳了一声。
“君上,东院来人了。”
林川的手指停在共地上。
“来的是谁。”
“夫人院里的一个侍女,说夫人请君上过去用晚膳。”
林川把舆图卷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他推开门。暮色正从东边升起来。子服跟在身后,两个人的影子铺在甬道的碎石路面上。
东院的院门开着。堂上点了灯,武姜坐在案前,面前摆着两副箸。
林川走进去。武姜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腰间。
南阳青玉在灯下是沉沉的墨绿色。
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纹路。
“坐吧。”
林川在她对面坐下。两副箸,两碗黍米饭,一碟炙肉,一碟腌葵菜。母子对坐,中间隔着一盏油灯。
武姜拿起箸,夹了一片炙肉,放在林川碗里。
“吃吧。”
林川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肉。灯影里,肉是暗红色的,油亮亮的。
他把肉夹起来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武姜看着他嚼。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立着,不摇不晃。
她自己也夹了一片,放进嘴里,嚼了,咽下去。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今日去山谷了。”
不是问。是陈述。
林川的箸停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武姜没有看他,又夹了一片葵菜,放在自己碗里。
“山谷里有多少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