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道并未因身处异族而有丝毫怯懦。他目光平视前方,步伐稳健地走至中央,徐徐展开国书,厚重的纸张微微颤动,仿佛承载着历史的重量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洪亮而清晰地诵读起来,字字句句,铿锵有力:
“奉大晋皇帝旨谕——幽、蓟、瀛、涿、檀、顺、妫七州,羁縻于契丹;云、应、蔚、朔、武、宁、寰、蔚、石九州,归契丹直辖。”
通译立于冯道身旁,是个面容黝黑的契丹官员,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,将冯道的言辞转述成契丹语,声音虽然略显粗野,但依然尽力将汉家的字句准确传达。那一句“幽云十六州”,在通译口中低沉有力地响起,如同石子坠入湖面,在帐中激起阵阵涟漪。
冯道停顿片刻,抬手轻抚国书边缘,继续朗声念道:“此九州,自即日起,划归契丹治下,保黎庶之安,商旅之通,城池完固,山河永定。”
通译再度接续,翻译之声穿插在冯道的诵读之中,每一句话落下,帐中便有低声的议论起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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契丹各部首领眉头微微皱起,神色各异,有人面露得意,有人眼中闪烁着深思。
耶律德光端坐于上位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双眸中却闪烁着掩不住的兴奋与征服者的霸气。
冯道的声音不疾不徐,不卑不亢,每个字都如同敲在鼓面上,稳重而有节奏。
尽管他此刻念诵的,是中原江山割让领土的国书,但他那挺拔的身姿与从容的神态,却让人看不到丝毫软弱。
他站在那里,不像一个被迫交割土地的使臣,而更像是一位经历风雨依旧矗立的大国重臣,撑起了中原最后的风骨与尊严。
他念完最后一句,将国书缓缓合拢,双手向前微微一举,呈向耶律德光,以示恭谨。
通译传达了这一动作的含义,契丹皇帝示意身旁侍从接过国书,脸上神色欣然。
冯道微微后退一步,立于原地,衣袖轻拂,如山岳般沉静。尽管他此刻孤身立于草原霸主的阵前,身旁皆是异族酋首与勇士,但他无论是姿态还是神情,都透着一种千年礼仪的沉淀与骨子里的从容。
最后耶律德光命人取来契丹特制的羊皮卷,将两国的盟约写在羊皮上,契丹皇帝取出随身小刀,割破中指,将鲜血涂抹在羊皮卷上,冯道愣了愣,没想到有这出,也只好取过小刀,刺破中指涂抹。
随后,萨满大祭司萧克绫盛装出场,在众人的注视中开始跳起向长生天祈福的傩舞,直到这跳大神的节目结束,将羊皮卷投入献祭的火盆中,这是契丹人订立盟约的最高仪式,意思是将盟书传递给了上天,让长生天作为见证。
这一大堆仪式都折腾完了,冯道在青竹的搀扶下,虚弱的回到了自己的营帐,在确保了帐篷周围的安全后,相国大人招来了钱弗钩,马康等使团核心人物,前来议事。
在帐篷里,老相国甩去了一身沉重的金紫光禄大夫袍,仿佛也随之卸去了千钧重负。他此刻只穿着一袭素净的中衣,他半躺在软榻之上,背后垫着的锦缎靠垫已被压得塌陷,他脸色苍白双颊带着病态的红晕,眉间隐隐透着疲惫,仿佛方才的那番威严仪态不过是他用尽最后一口气强撑出来的。他微微侧头,额前几缕花白的头发松散下来,贴在鬓角。
帐内静得出奇,偶尔从外头传来的马蹄声与风吹旌旗的簌簌声,都像是被隔绝在了遥远的世界之外。